表现优异?中国科大人才政策的艰难时刻

8月3日,2018年杰出青年基金放榜,中国科大以5人入选,虽居高校第三,但低于清华北大1/3的入选数,酿就十年来最大惨败。21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官方微信以《2018年国家杰青名单出炉 中国科大表现优异》“庆祝”。

我曾批评中国科大危机已来,或有人以为情绪激烈,危言耸听。本文要阐述的是为何中国科大将面对人才危机,并抛砖引玉讨论:中国科大的人才政策应做何种改革。

中国科大表现优异!?

非常明显,实情是:2018年国家杰青名单出炉,中国科大表现优异,但中国科大表现惨烈。今年是2011年以来中国科大与清华北大人数悬殊最大的一年。何来学校“表现优异”之说?这种宣传画风毫无疑问助长的是盲目自大。

2011-2017年,中国科大保持了杰青人数的高水平稳定。其引进总数约为清华80%。表现最平淡的2014年也占清华62.5%。甚至有三年与清华持平。2018年科大与清华比例 创下15年来(2004年至今)最低。何来表现优异之说?

抢跑与捡漏:六十年来中国科大的人才游击战

我们或许可先回顾建校以来,中国科大的人才政策是何种战术?

1958年建校以来,中国科大贯彻的就是一种剑走偏锋的人才争夺战。大背景是高教部与科学院的人才争夺战;中国科大与清华北大等大学的人才竞争中,均不具先天优势。反右之后,严济慈、刘达等人奉行的是“异类即洋财”,搜罗或保护了一批被错划右派的青年知识分子。1970年,科大南迁,师资力量损失殆尽,中国科大鼓励这一批年轻的助教们走上讲台,建立独立于科学院的科研教育体系。

文革尚未结束,中国科大再次在全国五七干校甚至农场中网罗一批落难的知识分子并解决夫妻工作。典型例子为数学系搜罗了 陶懋颀等北大毕业生。而陶懋契又顺藤摸瓜帮助中国科大数学系从全国各地“捡”来一批北大数学系毕业生,包括日后成为中科院院士的张景中。

文革后,中国科大一跃成为中国大学的领头羊,人才培育政策最成功的两招是回炉班与青年教师出国。前者是寻找一批在文革前接受了部分大学教育底子较好的科大毕业生回炉再造;后者则是将大批青年教师送到欧美国家接受新知识。80年代初,清华北大等人才政策仍较为僵化。一位北大老教师曾向我介绍:在北大想出国,须经系领导严格审查,取得一张出国申请表非易事。到科大访问时,发现教师出国申请表“随便”摆在系办桌上,可随时填写,审批也宽松。这种开放包容的青年教师出国培养范围,让中国科大师资迅速反超。有中国科大校长曾自嘲:80年代中国科大教授(包括学部委员)数量,根本没兴趣和北大清华比,“我们比对面的安大都不如!” 但这批海外学成的数百位青年教师(职称可能只是讲师),比起知识老化、文革中被斗怕了的著名大学教授们,冲劲十足的青年教师是中国科大崛起的重要因素之一。

一个有趣的例子是:冯珑珑(79少,中山大学教授,原紫金山天文台研究员)提到在科大读硕士研究生时,他们即与霍金教授交流研讨,出席国内学术会议,动辄向学部委员“发难”。天文学界皆知,这群不怕虎的初生牛犊来自中国科大。感兴趣者可了解冯珑珑的硕士生导师何方神圣。

中国科大在如日中天时,一度未能入选国家七五重点建设高校行列。校长严济慈愤而致信邓小平。邓小平回复赞“据我了解,科技大学办得较好,年轻人才多,应予扶持!”

自2008年,中国科大时任校领导的人才争夺战仍执行的是灵活多变的抢跑战术。首先,在第一批千人计划中,中国科大(与清华大学)以5人并列全国第一。潘建伟、赵政国均为第一批千人计划入选者。但千人计划入选者均为海外正教授级别,中国科大意识到抢夺功名成就的人才,平台与待遇等筹码远非清华北大等高校可比。随后,科大将重点放在“青年千人”(40周岁以下,博士学位获得四年左右,基本类似于海外助理教授级别)。在前四批“青千争夺战”中,中国科大连续四次全国第一,奠定了直到2017年“杰出青年基金”入选者数目全国前三的基础。

人才引进减速,被清华北大甩开或成常态!

近年来,中国科大“青年千人”引进数目经历了断崖式下降,再在2017年反弹的过程。平心而论,校内教授多预测,以科大不大的学科体量,“青年千人”引进数目,中国科大重回全国第一乃至前三均有实质困难。在2017年左右,中国科大再次提升了引进人才的工资薪酬等。

2018年,中国科大杰青仅5人入选,令人关注的是物理学科王牌学科多年来首次零封。而此前,2017年两院院士仅田志刚等两人入选(其中一人已调任兄弟大学任校长);且化学学科无人入选。未来3-4年,在院士增选、杰青/长江/青千等人才计划不能保持全国前列。中国科大的高端人才优势不再,必将受到科大师生与全球校友的强烈质疑;权威性也将大打折扣。

中国科大多位教授、院长的预测是:清华北大等高校在“青年千人”候选人(博士毕业4年左右)的争夺,科大已不占优势。垄断优势可能保持或扩大。“青年千人”从引进到培养成“杰青”6-8年的滞后性。中国科大未来与在杰青争夺战中与清华北大的十年贴身紧逼难以为继。

人才政策再改革:中国科大已落后

过去灵活的中国科大人才战,最近却只会跟着体系内打“阵地战”了:

超越“青千”,引入Tenure-track? 科大有至少四个学院教授曾与我们讨论:中国科大未来在“青年千人”引进数目中,可能难以回到全国第一。有数位教授甚至断言,一旦清华北大重视,科大吸引青千这种博士毕业三年或以上的年龄段人才优势不再。他们建言,中国科大应当推出常轨制(tenure-track)制度改革,以更灵活的口径吸引人才,在任期内总会有年轻人跑出来。

有教授建言:中国科大的眼光应当超越“青年千人”等国家人才引进计划,推出科大特色的人才计划;或以学院建立权威的国际学术咨询委员会为判断标准。也即该委员会看中的人才,鼓励去申请青千,但无论是否入选,中国科大都以同等条件引进,保证薪酬与科研经费。有海外一著名大学青年学者指出:中国科大若干学科实力已在国内前茅,应摆脱单纯数文章、算工分的心态引进一些能做冷板凳,权威学者公认的高水平人才。

一位美国大学任助理教授的校友指出“青千”大体上对标美国大学助理教授,但部分“青千”或许并不能取得美国高水平研究型大学助理教授职位。对于一位年资三年的美国大学助理教授,已证明研究潜力,通常是其他高校挖人的重点目标。而中国科大部分院系的做法是默守陈规,鼓励几年后拿到终身教职后再申请大千。殊不知,中科院与高校系统已在毫不犹豫着力引进。

中国科大人才政策变阵,目前新创基金会仅听闻院系教授(与部分领导)的焦急与建言。学校是否已失去多年来的年轻与“领先半步”的灵活抢跑优势。必须说明,前述不少政策,中国科大即便推出也已不是创新,tenure-track制度等已在国内几所高校推进了。

博士后项目改革:博士后是大学从事科研的中坚力量,远比低年级博士生知识储备完备、能力强。但待遇偏低。北京大学已有博雅博士后项目。中国科大院系层面已有教授向新创基金会询问能否推出相关计划支持,但我们并不了解校方对提升博士后计划的态度。

博士生改革:博士生(与硕士生)指标是大学教授的命根。在不断引入外部人才的过程中,博士生指标的高效分配对科研潜力的激活很关键。任何一所大学必然有资格老(甚至头衔诸多)、低(无)产出的教授群体,其与生机勃勃的青年教授的博士生指标如何平衡就成为难点。有教授曾提出,中国科大应当推进轮转(rotation)、自由选择/转换导师,与大幅提升博士生工资(部分由导师承担,也即导师必须有在研项目方能支撑博士生培养。这与国外教授科研经费主要用于养人类似)。

一所大学的人才政策显现成果(或恶果),通常有滞后期。期望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重视2018年杰青人数受挫滞后的危机,思考人才政策应当如何保持几年前灵活的优势。

2018年是中国科大建校六十周年校庆,危机感比赞歌更难。

作者刘志峰(9500)批评资格申明:本人全职从事校友捐赠工作11年,一直坚持对科大的调研。仅在2018年春节(2月6-26日),我在科大校内约访了约70人次的教工(包括副教授、讲师)。2018年与中美多少高校几十位学者有一对一谈话。因此,前述批评不全属无调查的胡说八道。不过我应当说明本人无博士学位,无大学教授教学科研经历。我确信:大学任职的教授具备对中国科大人才政策评判的更强权威性。

2018-08-21 上一篇: 2018年哪些中国科大人入选杰青? 下一篇: ICM2018谢幕,两科大人做邀请报告